照顧者如何幫助病人「破」心中的「地獄」

 

嘉賓：釋衍空法師
           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高級院士

           梅小青女士
           前TVB合拍部戲劇總監
           殿堂級電視監製（照顧者）

           米雪女士
           著名藝人（照顧者）

 

主持：王榮珍女士

 

 

 

簡介：

近兩年有一部很出名的電影叫做《破地獄》，看完之後很容易讓人深思。如果家裡有人患上癌症，不論病人本身，或是身邊的照顧者，感受都好像身在地獄一樣。在這個訪問中𧗠空法師、梅小青女士和米雪女士將會和我們分享他們的看法。
 

第一部份——從電影《破地獄》談不同宗教的看法
第二部份——癌症帶來的心靈困境
第三部份——如何化解照顧者的自責與放不下
第四部份——照顧者的情緒調節
第五部份——臨終病人陪伴
第六部份——如何面對死亡、看透生命無常
第七部份——日常心靈保養與哀傷自我修復

 

第一部份——從電影《破地獄》談不同宗教的看法

王：近兩年有一部很出名的電影叫做《破地獄》，看完之後很容易讓人深思。如果家裡有人患上癌症，不論病人本身，或是身邊的照顧者，感受都好像身在地獄一樣。今天我邀請三位嘉賓過來分享心得。

我們會討論照顧者要怎樣陪伴病患走完整個末期旅程，而宗教在當中是很重要的心靈依靠。

首先想請𧗠師父從佛學角度分享，先請教你，「破地獄」這個詞的由來是什麼？不同宗教對於地獄的概念又是什麼？

𧗠：破地獄屬於道教獨有的殯葬科儀。

幾乎每一個宗教都會提及地獄，道教、天主教、基督教、佛教都有相關概念，但背後的假設完全不一樣。

道教的邏輯是，人離世之後，多半會墮落地獄，一定要做破地獄法事，才能夠超渡亡者，順利進入輪迴。天主教同基督教則靈魂有機會前往天堂。

不過我首先要說明，我認識的是佛教，不能代表其他宗教。

佛教講六道輪迴，人死後轉生的去向由自身業力決定，可以轉世做人、做天人，不是必然會墮落地獄。

說到香港的狀況，天主教、基督教信徒大約佔香港市民兩成至三成，佛教信徒大約一成多至兩成。但香港大部分市民就算沒有固定信仰，親人過世都會做傳統宗教儀式，包括破地獄。

有很多朋友會隨意去黃大仙廟、文武廟等上香，一旦要辦殯儀，都會找殯儀館的喃嘸師傅做法事。大家就算不歸屬任何教派，都會選擇傳統儀式求心安，這是本地很普遍的情況。

王：聽起來道教一開始就預設亡者會墮落地獄，感覺比較悲觀，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儀式設定？以佛教的立場來看，我們不會認定往生之人一定墮地獄對嗎？

𧗠：佛教完全不會有這個預設。我們相信人死後會去哪一道，取決於一生累積的行為、自身業力，還有臨終那一刻的心念，沒有理所當然下地獄這回事。

佛教會為亡者做功德，透過功德迴向，希望亡者往生淨土，或是轉入善道；就算亡者業力偏重，我們亦會舉行放焰口這類法事提升他的境界，不是只針對地獄眾生施救。

簡單講，道教破地獄的核心是營救地獄亡魂，佛教超渡是全面提升亡者的生命層次，兩者出發點完全不同。

 

第二部份——癌症帶來的心靈普遍困境

王：其實不單是亡者的世界，活著的病人同家人，面對癌症的折磨，一樣會有身在地獄的感受。

小青姐你自身曾經患病，親妹亦因晚期癌症離世，你同時做過病人也做過照顧者，能不能跟大家講一講當中承受的痛苦，以及你一直解不開的心結？

梅：十二年前我本來打算到新公司大展拳腳，四月入職，七月就確診零期膀胱癌。當時我一心只想和丈夫一齊打拼，完全沒有感到害怕，醫生都說我發現得十分及時，屬於很幸運的個案。當時我沒有告訴其他人，我的老闆也想問我為什麼面青青。

做完手術第二日我就返工，我痊癒之後才將患病一事告知身邊所有人，深深體會早發現、早治療的重要。

後來我從橫店拍完戲返港，年廿八當日，二妹主動同我講她患上第四期乳癌。我即刻衝去佐敦診所，沿路一路不停流淚，檢查之後才知道她隱瞞病情足足八年，乳房潰爛出血，她卻一直自欺只是皮膚濕疹，屬於典型諱疾忌醫。

當晚團年飯全家人都哭，妹妹懇求我不要安排治療，我當場應承，但新年過後還是軟硬兼施勸她接受治療，心裡始終抱有一絲希望，最後她在一年半之後離開。

那段時間她經常來我家住，靠肢體接觸獲得安全感，住院夜晚不肯入睡，我們會長時間通電話互相扶持。

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她離世當日我不能陪伴在側：星期五我送她入院，承諾星期六、星期日全日陪伴，誰知我返屋企趕劇本期間，突然接到醫院緊急電話，趕去已經來不及。

她生前經常同我講，怕我一走就見不到我，這件事過了十一年，我依舊充滿自責。還有我一直糾結一個問題：去到癌症第四期，究竟應該順從病人意願讓她自在度日，還是堅持安排治療？

 

第三部份——如何化解照顧者的自責與放不下

王：小青姐現在心中有三個難解的心結：第一，後悔當初沒有及早察覺妹妹隱藏的重病；第二，明知晚期治療成效有限，仍執意勸她接受治療；第三，錯過見親人最後一面的機會。想請𧗠師父從佛學角度講一講，這類沉重的內疚要怎樣疏導？

𧗠：首先我想同小青姐講，你所有悲傷、遺憾、自責的情緒全部十分合理，不用強迫自己覺得這樣不對。

至親隱瞞重病，最後又獨自離世，換任何人都會心生執念，所謂心靈地獄，都是由這些真實的往事堆積而成，不用逼自己快速走出哀傷。

佛教講一切唯心造，我們內心的痛苦、束縛，全部都是自己的心執著出來的。不用強行壓抑哭泣、難過的情緒，給自己足夠的時間慢慢消化。如果有宗教信仰，可以透過誦經、日常修行穩定心靈；就算沒有信仰，亦可以透過傾訴、緬懷親人逐步療癒。

哀傷沒有規定的修復時長，十一年依舊會心痛，正正代表你十分重視這份親情，這份感受值得被包容。

王：小青姐前年亦確診子宮癌，因為及早檢查順利做完手術康復，腦血管收窄也提前放置支架，你一直勸身邊人定期體檢，但好多病人都會好似你妹妹一樣諱疾忌醫。加上現時香港有預設醫療指示（Advance Medical Directive, AMD）、不作心肺復甦術（DNACPR）的法律安排，有遠道返港的親人會因為放棄急救心生痛苦，這種兩難局面要怎樣調整心態？

𧗠：好多病人確診重病之後都會選擇隱瞞，害怕成為家人負擔，不願面對殘酷結果，就算身上有明顯不適，都會自我安慰只是小毛病，身為親人很容易感到氣憤。但每個人對病痛、死亡的恐懼程度不一樣，多一點體諒，自己心中的怨恨就會減少。

就算法律容許病人預先放棄急救，在外生活的親人趕回來之後，依舊會因為沒有搶救而困擾，這是人之常情，沒有絕對的對與錯。最好的辦法就是在病人身體尚好時，全家人坦誠溝通所有人的想法，減去日後無可彌補的遺憾。

 

第四部份——照顧者的情緒調節

王：接下來想請米小姐分享，你多年擔任義工，亦照顧過末期病人，面對親人重病、離世時，情緒處理十分冷靜克制，能不能講一講你照顧病人時的相處模式，以及調節悲傷的方法？

米：年輕時我長期做安寧相關義工，見過無數重症家庭，累積不少照顧經歷，等到身邊親人患病，理性思維可以幫我快速穩定狀態。

當年大嫂乳癌擴散至肺部，完全無法平躺，只能維持L字形坐臥休息，頭部一垂就會呼吸困難。開始的時候我用手托着她的頭，一托她，就覺得很舒服立刻睡着。但我始終不能長時期這樣做，於是我特製頭巾綁在衣櫃把手，固定她的頭部，讓她可以安穩入睡。

我們要努力想一些實際的方法，那樣才能幫助到病人。

突如其來的病痛一定會帶來悲傷，但不要長時間沉溺負面感受，優先處理各樣實務：訂製電動病床、申請社福支援、安排定期覆診。一個家庭不需要所有人都硬撐堅強，情緒崩潰的人可以盡情發洩，心思清晰的人負責規劃各項事宜。

當年拍攝《溏心風暴》同時要往返醫院，媒體追訪、劇本拍攝、探病三頭兼顧，親人離世前我已經安排妥當所有後事，第二日如常開工。

我不是沒有悲傷，只是明白生老病死（是所有人必經的歷程，專心完成逝者心願、好好生活，才是最好的回應。

王：好多人面對至親離世，會失眠、崩潰，甚至需要求助精神科（Psychiatry）醫生，你經歷多次生離死別依舊從容，是性格、閱歷還是職業帶來的改變？普通人要怎樣學習這種穩定的心態？

米：演員的工作會接觸各式人生劇本，經常飾演弱者、堅強者等不同角色，提前對生離死別建立心理預備；再加上多年義工經歷，看多各類家庭的悲歡，遇到突發打擊就不會手足無措。

普通人可以多參加生死議題講座，累積心靈層面的常識，事前做好心理建設。就好像今天你們做這個講座那麼多朋友來，那便是非常的好。

情緒湧上來時不用強忍，盡情哭完之後梳理待辦事項，向前看，不要長期困在回憶之中。

 

第五部份——臨終病人陪伴

王：我們都希望走完這段照顧路程之後不會留有遺憾，小青姐你當時陪妹妹參加兒子婚禮、外出選衣服，有很多難忘的相處細節，能不能分享你陪伴妹妹的點滴？

梅：當時妹妹已經剃光頭，長期佩戴頭巾，我們一齊去鋪頭選婚禮穿搭，售貨員見到她摸過衣物之後，直接噴消毒藥水，妹妹當場低頭難過。

我折返理論，我告訴那個售貨員做人應該有同理心，不要令人難過。之後我出來，發現她站在門口流淚。那段時間我盡量順從她的飲食喜好，她想吃什麼都讓她嘗，就算吃完會嘔吐身體不適也不制止。

我一直保存她的錄音，隨時可以拿出來回憶，這一年半的相處，反而令我們兩姊妹更加親近。

王：我覺得這個售貨員沒有同理心、在不知不覺中對別人造成了嚴重的傷害。所以我覺得公眾教育非常重要，知道多一些便會做得好一些。

米小姐你的另一半曾經患上鼻咽癌，長期喉嚨乾澀，進食十分痛苦，他本身性格樂觀，你是怎樣配合他的心態相處？

米：另一半從前是運動員，確診鼻咽癌之後進食十分困難，乾燥糕餅都要配水才能吞下，但他依舊十分樂觀，在朋友聚會全程講笑活躍氣氛。

照顧末期病人最重要就是順從對方，將病人放在第一位。情緒難過可以私下釋放，不要在病人面前流露消極。

平時多和親友分享身體狀況，有病千萬不要隱瞞，及早尋找合適醫生；情緒要持續管理，該發洩就發洩，調整完心情再處理各樣生活難題。遇到無法解決的壓力，亦可以交託，不用獨自硬扛。

王：空師，以佛學角度，我們陪伴臨終病人時，要用什麼說話、心態引導對方，令他安詳離世？

𧗠：陪伴臨終者最重要是持正向思考，多講感恩、珍惜、欣慰的說話，多回顧兩人相處的美好時光，令病人知道所有心願大致完成。

人習慣記住七件不如意的事，忽略三件值得感恩的事，我們要引導病人專注值得欣慰的回憶，懷感恩的心走完最後路程。

探訪病人前要先了解對方喜好，不要重複詢問痛楚、飲食這類讓人厭煩的問題，多稱讚、講正面的話，營造平和的氛圍，令病人安樂離世。

 

第六部份——如何面對死亡、看透生命無常

王：很多人面對親人離世，長時間走不出哀傷，亦會開始恐懼自己的死亡，想請𧗠師父分享當年前你和我講過佛陀流傳的芥菜種故事，教導大家怎樣接受死亡、放下執著。

𧗠：佛陀二千五百多年前在印度講法時，有一位貧苦女子嫁入富裕家庭，誕下兒子之後生活美滿，誰知丈夫經商離世，她獨自撫養兒子，後來兒子不幸夭折。女子抱著兒子屍體痛哭，到處尋人救子，旁人勸她尋求佛陀。

佛陀答應幫忙，但需要來自從未有人離世的家庭的芥菜種。女子走遍村村戶戶，每一家都有親人離世的故事，在傾聽無數生死經歷之後，她終於明白，出生就必定會迎來死亡，無常是世間常態。之後她安葬兒子，跟隨佛陀修行。

這個故事的用意，就是讓人透過旁人的經歷體悟，死亡不是單獨一人的悲劇，把握現在擁有的一切，想做的事不要拖延，才能減少日後遺憾。

 

第七部份——日常心靈保養與哀傷自我修復

王：聽完故事想請米雪小姐分享，經歷過無數生離死別，你現在對死亡有什麼看法，普通人可以用什麼方法調整心靈？

米：人本身十分脆弱，容易隨境遇大喜大悲，多參加生死、心靈相關講座，吸收不同觀念拓闊眼界。

心靈就好似外表一樣需要保養，凡事換正向角度看待，遇到逆境不要自我貶低。視野放寬，就不會將小事無限放大；有空可以登山、遊覽風景、禮佛，放鬆精神，不要時時刻刻逼自己處於高壓狀態。

生老病死屬於正常規律，不用怨天尤人，培養心靈的韌性，慢慢學會放下執著。

王：小青姐你歷經自身患病、親人離世，有什麼心靈調適方法分享給大眾？

梅：人在世一定會遇到壓力與傷痛，沒有辦法完全逃避，我們要尋找適合自己的疏導方式。

閒時可以上山散步、到大佛景點靜心、誦讀佛經，放鬆思緒。

心靈需要定時放鬆，如同肌膚敷面膜一般，得到安寧平和。身體出現不適一定要盡快求醫，提早處理；面對難關不要鑽牛角尖，學會放下，睡醒之後重新調整心態，很多煩惱都會減輕。

王：今日十分多謝𧗠師父、梅姐、米小姐毫無保留分享自身經歷與智慧，令我們對癌症照顧、生死、心靈療癒有更深的體會。

𧗠、梅、米：多謝主持人邀請。

（於2026年6月定稿）